卷六·吴门画工
吴门一画工，喜绘吕祖，每想象神会，希幸一遇，虔结在念，靡刻不存。一日，有群丐饮郊郭间，内一人敝衣露肘，而神采轩豁。心疑吕祖，谛视，愈觉其确，遂捉其臂曰：“君吕祖也。”丐者大笑。某坚执为是，伏拜不起。丐者曰：“我即吕祖，汝将奈何？”某叩头，求指教。丐者曰：“汝能相识，可谓有缘。然此处非语所，夜间当相见也。”转盼遂杳，骇叹而归。
至夜，果梦吕祖来，曰：“念子志虑专凝，特来一见。但汝骨气贪吝，不能为仙。我使见一人可也。”即向空一招，遂有一丽人蹑空而下，服饰如贵嫔，容光袍仪，焕映一室。吕祖曰：“此乃董娘娘，子谨志之。”既而又问：“记得否？”答曰：“已记之。”又曰：“勿忘却。”俄而丽者去，吕祖亦去。醒而异之，即梦中所见，肖像而藏之，终亦不解所谓。
后数年偶游于都。会董妃卒，上念其贤，将为肖像。诸工群集，口授心拟，终不能似。某忽忆念梦中丽者，得无是耶？以图呈进。宫中传览，俱谓神肖。上大悦，授官中书，辞不受；赐万金。名大噪。贵戚家争赍重币，求为先人传影。凡悬空摹写，无不曲肖。浃辰之间，累数万金。莱芜朱拱奎曾见其人。

白话文

苏州有个画匠，平日最爱画吕洞宾的像，时常在冥想中与神仙相通，渴望能有幸遇见真人。他诚心诚意惦记着这事，无时无刻不放在心上。有一天，一群乞丐在城郊喝酒，其中一人衣衫破烂露出手肘，但神采奕奕气度不凡。画匠疑心是吕祖现身，仔细端详后越发确信，便抓住他的手臂说：”您就是吕祖吧！”乞丐大笑。画匠坚持认定他就是吕祖，跪地叩拜不起。乞丐说：”就算我是吕祖，你待怎样？”画匠磕头恳求指点。乞丐道：”你能认出我，也算有缘。不过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，夜里再见吧。”眨眼间乞丐就消失了，画匠惊骇感叹着回家。

到了夜里，果然梦见吕祖来访，说：”念在你心意虔诚，特来一见。但你骨相透着贪吝，成不了仙。我让你见个人吧。”说着向空中一招手，便有位美人凌空而下，穿戴像宫中贵妃，容光焕发照亮整个房间。吕祖说：”这是董娘娘，你好好记住。”又问：”记住了吗？”画匠答：”记住了。”吕祖叮嘱：”别忘记。”片刻后美人离去，吕祖也消失。醒来后画匠觉得奇异，就把梦里所见画成肖像珍藏起来，始终不明白其中含义。

几年后，画匠偶然到京城游历。恰逢董妃去世，皇上念其贤德，要找人画遗像。众多画师聚集宫中，按描述揣摩着画，始终画不像。画匠突然想起梦中美人，莫非就是她？便将自己的画呈上。宫里人传看后，都说栩栩如生。皇上大喜，要封他做中书舍人，他推辞不受；赏了万两银子。从此名声大噪，皇亲国戚争相重金聘请他给祖先画像。凡是凭想象作画，他都能画得惟妙惟肖。短短十来天，就赚了好几万两银子。莱芜的朱拱奎曾见过此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