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十·三生
湖南某，能记前生三世。一世为令尹，闱场入帘。有名士兴于唐被黜落，愤懑而卒，至阴司执卷讼之。此状一投，其同病死者以千万计，推兴为首，聚散成群。某被摄去对质。阎王问曰：“尔既衡文，何得黜佳士而进凡庸？”某辨曰：“上有总裁，某不过奉行之耳。”阎罗即发一签，往拘主司。勾至，阎罗即述某言。主司曰：“某不过总其大成；虽有佳章，而房官不荐，吾何由见之？”阎罗曰：“此不得相诿，其失一也，例合答。”方将施刑，兴不满志，戛然大号；两墀诸鬼，万声鸣和。阎罗问故，兴抗言曰：“笞罪太轻，是必掘其双睛，以为不识文字之报。”阎罗不肯，众呼益厉。阎罗曰：“彼非不欲得佳文，特其所见鄙耳。”众又请剖其心。阎罗不得已，使人褫去袍服，以白刃劙胸，两人沥血鸣嘶。众始大快，皆曰：“吾辈抑郁泉下，未有能一伸此气者；今得兴先生，怨气都消矣。”哄然而散。
某受剖已，押投陕西为庶人子。年二十余，值土寇大作，陷入盗中。有兵巡道往平贼，俘掳其众，某亦在中。心犹自揣非贼，冀可辩释。及见堂上官亦年二十余，细视则兴也。惊曰：“吾合休矣！”既而俘者尽释，惟某后至，不容置辨，立斩之。某至阴司投状讼兴。阎罗不即拘，待其禄尽。
迟之三十年兴方至，面质之。兴以草菅人命罚作畜。稽某所为，曾挞其父母，其罪维均。某恐后世再报，请为大畜。阎罗判为大犬，兴为小犬。某生于顺天府市肆中。一日卧街头，适有客自南携金毛犬来，大如狸。某视之，兴也。心易其小，龁之。小犬咬其喉下，系缀如铃。大犬摆扑嗥窜，市人解之不得。两犬俱毙。
并至阴司，互有争论。阎罗曰：“冤冤相报，何时可已？今为若解之。”乃判兴来世为某婿。某生庆云，二十八举于乡。生一女，娴静娟好，世族争委禽焉；皆不许。过临郡，值学使发落诸生，其第一卷李生；即兴也。遂挽至旅舍优待之。问其家适无偶，遂订姻好。人皆谓怜才，而不知其有夙因也。及完娶，相得甚欢。然婿恃才辄侮翁，恒隔岁不一至其门。翁亦耐之。后婿中岁淹蹇，苦不得售，翁为百计营谋，始得连捷。从此和好如父子焉。
异史氏曰：“一被黜而三世不解，怨毒之甚至此哉！阎罗之调停固善；然墀下千万众，如此纷纷，毋亦天下之爱婿，皆冥中之悲鸣号动者耶？”
白话文
湖南有个人，能记得自己前三世的事情。第一世他做县令，担任科举考官。有个叫兴于唐的名士落榜，愤恨而死，到阴间递状子告他。这状子一提交，那些同样因落榜冤死的鬼魂成千上万，推举兴于唐为首领，聚集成群。县令被捉去对质。阎王质问：”你负责评判文章，为什么贬黜优秀人才而录取平庸之辈？”县令辩解：”上头有主考官，我只是奉命行事。”阎王立即发签拘拿主考官。主考官被押来后，阎王转述县令的话。主考官说：”我只是总揽全局；即便有好文章，如果阅卷官不推荐，我怎能见到？”阎王说：”你们互相推诿，过失相同，按例该受杖刑。”正要动刑，兴于唐不满意，厉声大叫；两旁众鬼齐声应和。阎王问原因，兴于唐高声道：”打板子太轻，必须挖掉他们的眼睛，作为不识文章的报应。”阎王不答应，群鬼闹得更凶。阎王说：”他们并非不想录取好文章，只是眼光太差罢了。”众鬼又请求剖心。阎王不得已，命人剥去二人官服，用刀划开胸膛，两人鲜血淋漓，惨叫不止。众鬼这才痛快，都说：”我们在九泉之下郁郁不得志，从没出过这口恶气；今天多亏兴先生，怨气都消了。”闹哄哄地散了。
县令被剖心后，被押去陕西投胎为平民之子。二十多岁时，正值土匪作乱，他被卷入贼窝。官兵前来平叛，俘虏了大量土匪，他也在其中。他心想自己并非真匪，指望能辩解释放。等到看见堂上官员也是二十多岁，仔细一看竟是兴于唐。他惊呼：”我完了！”俘虏们都被释放，只有他最后被提审，不容分说就被斩首。他到阴间状告兴于唐。阎王没有立即抓人，要等兴于唐阳寿终了。
等了三十年，兴于唐才到阴间对质。阎王因兴于唐滥杀无辜，罚他投胎为畜生。查县令前世还曾鞭打父母，罪过相当。县令怕来世再遭报复，请求投胎为大畜生。阎王判他做大狗，兴于唐做小狗。他投生在顺天府街市商铺里。一天趴在街头，恰逢有南方客人带着金毛小狗经过，体型像狸猫。他认出那就是兴于唐，嫌对方体型小就咬它。小狗反咬住他喉咙下方，像铃铛般吊着晃荡。大狗翻滚嚎叫，街上的人无法分开它们。最后两只狗都死了。
到了阴司，双方又争吵不休。阎王说：”冤冤相报何时了？我给你们化解吧。”于是判兴于唐来世做他的女婿。他转世为庆云人，二十八岁中举。生了个女儿，文静秀美，世家大族争着提亲，他都不答应。有次路过邻郡，正逢学政公布生员岁考成绩，第一名姓李的书生——正是兴于唐转世。他就把李生请到旅舍厚待，得知对方未婚，就定了亲事。旁人都以为他是爱才，却不知其中宿缘。婚后小夫妻感情很好。但女婿仗着才学常轻视岳父，往往整年不上门。岳父也忍耐着。后来女婿中年困顿，屡试不第，岳父多方奔走疏通，才让他接连考中。从此翁婿和好如父子。
异史氏评论说：”一次落榜竟纠缠三世不能化解，怨恨竟深到这种地步！阎王的调解固然妥善；但阶下千万冤魂这般愤懑，莫非天下那些得宠的女婿，都是阴间悲鸣躁动的鬼魂转世吗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