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八·画马
临清崔生家屡贫，围垣不修，每晨起。辄见一马卧露草间，黑质白章；惟尾毛不整，似火燎断者。逐去，夜又复来，不知所自。崔有好友官于晋，欲往就之，苦无健步，遂捉马施勒乘去，嘱家人曰：“倘有寻马者，当如以告。”既就途，马骛驶，瞬息百里。夜不甚餤刍豆，意其病。次日紧衔不令驰，而马蹄嘶喷沫，健怒如昨。复纵之，午已达晋。时骑入市廛，观者无不称叹。晋王闻之，以重直购之。崔恐为失者所寻，不敢售。
居半年，无耗，遂以八百金货于晋邱，乃自市健骡归。后王以急务，遣校尉骑赴临清。马逸，追至崔之东邻，入门不见。索诸主人，主曾姓，实莫之睹。及入室，见壁间挂子昂画马一帧，内一匹毛色浑似，尾处为香炷所烧，始知马，画妖也。校尉难复王命，因讼曾。时崔得马资，居积盈万，自愿以直贷曾，付校尉去。曾甚德之，不知崔即当年之售主也。

白话文

临清有个姓崔的书生，家里很穷，院墙都塌了也没修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总看见一匹马躺在露水打湿的草丛里，毛色黑底白花，唯独尾巴毛参差不齐，像是被火烧断的。把它赶跑，夜里又回来，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。

崔生有个好友在山西做官，想去投靠他，但苦于没有脚力，就逮住这匹马套上笼头骑走了。临行嘱咐家里人说：”如果有来找马的，就如实告诉他。”上路以后，那马跑得飞快，一眨眼就跑了上百里地。夜里也不太吃草料，崔生以为它病了。第二天就勒紧缰绳不让它跑得太快，可那马又踢又咬，喷着唾沫星子，跟昨天一样精神。崔生只好再放开缰绳。中午就到了山西。

崔生骑着马进城，街上的人看见没有不称赞的。山西的王爷听说后，想出高价买这匹马。崔生怕丢马的人找来，不敢卖。过了半年，也没人找上门来，就以八百两银子的价钱卖给了王府，自己另买了匹健壮的骡子回家。

后来王爷有急事，派校尉骑着这马去临清。半路上马突然狂奔，校尉追到崔生东边的邻居家，马跑进门就不见了。校尉向这家主人要马。主人姓曾，确实没看见马。校尉进屋搜查，看见墙上挂着赵子昂画的一幅骏马图，其中一匹毛色跟那匹马一模一样，尾巴部分被香火烧焦了一块。这才知道那匹马是画里的妖怪。校尉没法向王爷交差，就把曾家告了衙门。

这时崔生用卖马的钱做买卖，已经赚了上万两银子。听说这事后，自愿替曾家出钱赔给校尉。曾家很感激他，却不知道崔生就是当年卖马的人。